事情要从那辆银色的丰田凯美瑞说起。

那车不是我买的。

那车是迪拜一个巴基斯坦老哥转让给我的,车顶灯上的阿拉伯文我到现在都认不全。

老哥叫哈桑,在德拉那边的出租车公司干了七年,攒够了钱要回卡拉奇开服装厂。他把车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话,英文夹着乌尔都语,我勉强听懂了大概——兄弟,这车子认人,你好好对它,它让你发财。

我当时觉得这人在跟我扯淡。

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
我叫陈默,福建福州人,三年前跟着劳务中介来了迪拜。原本说好去工地做电焊,一个月八千迪拉姆包吃住。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,中介拿着我们的护照不见了人影,我和另外五个老乡被扔在国际城的一间隔板房里,身上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人民币。

那五天我差点把迪拜的每一寸柏油路都踩烂了。

第六天我找到了唐人街后面的一个福建同乡会,里面一个开超市的大姐收留了我,让我在她店里搬货,一个月两千迪拉姆,住仓库隔间。仓库里没有空调,七月份的迪拜四十五度,我每天晚上躺在纸板上像一条被煎的鱼,翻来覆去到天亮。

干了三个月,我终于把护照补办出来了,也拿到了一年的工作签。超市大姐跟我说,小陈啊,你这样不行,你得去跑出租,这边开出租的中国人不少,挣得比搬货多。

我考了RTA的驾照和牌照,前后折腾了快两个月。拿到运营许可那天,我在德拉的出租车站旁边买了一份十迪拉姆的shawarma,坐在路沿石上吃完,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鸡肉卷。

然后哈桑就找到了我。

他说他观察我好几天了,觉得我这人老实,想把他那辆凯美瑞转给我。他说这车在他名下挂了四年,发动机刚大修过,空调制冷好得能让你在八月穿外套,只要一万五千迪拉姆。

我当时全身上下只有四千迪拉姆。

哈桑说没关系,你先付四千,剩下的每个月还两千,还完为止。他说话的时候棕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,胡子拉碴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诚恳。我跟他去看了那辆车,银色的车身被迪拜的太阳晒得有些褪色,右前门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,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木珠子,挡风玻璃下面塞了一本皱巴巴的古兰经。

我说行。

哈桑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。他说从明天开始你就是这车的主人了。他又说了一句乌尔都语,我没听懂,但旁边一个孟加拉司机翻译给我听了——真主保佑你。

我开始跑车的第一周,拉的全是德拉和布尔迪拜的短途。十迪拉姆起步价,去掉油钱和公司抽成,一天能剩个两三百块。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点收工,中午就在车上啃一个面包。车上那串木珠子一直挂着,我也没摘过。

第二周,我拉了一个伊朗人。

那人从阿尔巴沙的mall出来,大包小包拎了七八个,后座和后备箱全塞满了。他上车就瘫在座位上,用带着浓重波斯口音的英语跟我说,兄弟,去德伊勒。我说好。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,波斯语说得又快又急,我一个字也听不懂,但从语调判断他要么在吵架要么在谈一笔很大的生意。

到了地方他付了两百迪拉姆现金,说不用找了。他下车之后,我发现后座上落了一个白色的信封。我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里面是一沓钱,全是五百面额的迪拉姆,粗略数了数,大概有两万。

我那会儿脑子嗡了一下。

说句实话,两万迪拉姆相当于我两个月的流水。我把信封扣在方向盘上想了很久,想到超市大姐跟我说的话,想到哈桑那句我听不懂的乌尔都语,想到我爸从小跟我说做人要有底线。我把车掉头开回了那人下车的地方,那是一家看起来挺气派的办公楼,门口有保安,玻璃门上印着波斯文的招牌。

我在楼下等了快两个小时。

那伊朗人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。他走到车窗旁边,我摇下车窗把信封递了出去。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,一句话没说,接过信封翻了翻,然后突然笑了。

他说你叫什么名字。

我说陈默。

他说陈默,你是不是傻。

我说可能吧。

他又笑了,笑得很响,引得路人都在看。他拍了拍车顶说,你明天来这个地方接我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,你跟我干。他说他叫法哈德,在迪拜做进出口贸易,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司机。他给我开的价格是一天一千迪拉姆,管吃不管住。

那时候我才知道,那两万迪拉姆是他故意落下的。

他说他试过至少二十个司机,我是唯一一个把钱送回来的。

从那天起,我算是在迪拜真正站住了脚。

法哈德的生意做得很杂,大到建筑材料,小到藏红花和干果,什么都倒腾。他每天跑的地方多得离谱——杰贝阿里港、阿维尔水果市场、龙城、各个自贸区的仓库。我开着他那辆黑色雷克萨斯LX570在迪拜的各条高速上来回穿梭,从谢赫扎耶德路到阿联酋路,从E11到E311,半年下来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迪拜的路网图。

法哈德对我确实不错。除了每天一千的固定工资,每次跑成一笔大单子他还额外给我包红包。他不让我叫他老板,让我叫他哥。他说在波斯人的传统里,经得起考验的朋友就是兄弟。

我跟着他跑了一年多,攒了大概三十多万迪拉姆。我把哈桑那辆凯美瑞的尾款全部还清了,把车挂靠到了一个出租车公司下面,雇了一个巴基斯坦小伙子帮我开夜班。超市大姐那边我也经常回去看看,每次去都买一堆东西,她总说小陈你乱花钱,我说姐,这钱花得我心里舒坦。

然后我遇到了玛丽亚姆。

那天法哈德让我去迪拜码头接一个人,说是他远房表妹,刚从设拉子过来,在迪拜大学念研究生。我到的时候码头的晚霞正铺在海面上,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被染成一片金红,码头上停满了白色的游艇,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和不知道哪儿飘来的香料味。

她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洲际酒店门口。

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头上裹着浅灰色的头巾,但不是那种蒙得严严实实的——她头巾下面露出几缕深棕色的卷发,衬得她的脸格外白皙。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,周围的豪车、游客、喧闹像跟她没关系一样。

我下车帮她拎箱子,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礼貌的距离感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像是在忍着笑意。我当时不明白她在笑什么,后来她跟我说,她那天看到我穿了一件印着"福州海鲜"中文字样的T恤,觉得这个中国人太有意思了。

一路上她坐在后座几乎没说话,偶尔回答几个法哈德打来的电话,用的是波斯语,声音很轻但很好听。我从后视镜偷偷看了她一眼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,她很快移开了视线。

送她到法哈德安排的公寓之后,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但是法哈德第二天打电话说,陈默,我表妹刚来迪拜不熟悉路,你以后负责接送她上下学。我说好。他又说,你别打她主意啊,我们家教很严的。我说法哈德哥你想多了。

我真的想多了吗。

我后来问过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。

玛丽亚姆每周二周四下午有课,其他时间在图书馆。她说她学的是建筑学,最喜欢研究伊斯兰传统建筑里的几何图案。她说起那些穹顶、拱廊、马赛克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,声音会不自觉地提高一点,手势会变多,整个人像一盏突然被人调亮了亮度的灯。

我慢慢开始期待每周的那几次接送。

不是因为我有什么非分之想——至少当时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——是因为跟她聊天让我觉得迪拜这个城市突然有了温度。之前我看这座城市看到的是路网、距离、油价和停车费,她让我看到了那些建筑上的花纹、老城区巷子里的光影、清真寺圆顶在不同光线下折射出的色彩。

有一天她突然问我,陈默,你想过回国吗。

那天下着雨,迪拜一年下不了几次雨,一下就是瓢泼的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,发出有节奏的声音。我握着方向盘想了很久,说想是想过,但不知道回去干什么。

她说她也不想回伊朗。她说德黑兰的空气不好,但更让她喘不过气的是别的东西。她说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。

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,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地图。我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很久,脑子里全是玛丽亚姆说话的样子。

我想我大概是从那天开始完蛋的。

两个月之后,法哈德让我送一批货去沙迦。路上玛丽亚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问我在不在忙。我说在开车。她说那你注意安全。就这么两句话,我来回看了好几遍。我把车靠边停在加油站的阴凉处,给她回了一句——明天你下课我去接你,带你去一个地方。

她回了一个波斯文单词,后来我查了,那个词的意思是"好"。

我带她去的是迪拜河旁边的一家伊朗餐厅,不大,藏在巴斯塔基亚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。院子里的墙是风塔泥墙,头顶拉了几串灯,光线昏黄但很舒服。桌上铺着波斯风格的桌布,摆了一小瓶新鲜的薄荷。她看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愣了一下,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。我说我问了二十个伊朗人。
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头巾滑下来一点她也没有注意到。

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。她跟我讲设拉子的石榴园,讲她小时候爬上去偷摘邻居家桑葚被追了三条街,讲她奶奶做的藏红花冰淇淋有多好吃。我听得很认真,不是因为故事本身多精彩,是因为她讲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结账的时候我问她,你家里人对你以后的安排是什么。

她的表情暗了一瞬。

她说她父亲在设拉子给她订了一门亲事,对方是当地一个毛拉的儿子,在库姆神学院念书。她来迪拜念书是她给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时间,等到硕士毕业她就要回去结婚。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迪拜河上有一艘木制的独桅帆船缓缓驶过,船身上挂着的彩灯在水面上投下碎碎的倒影。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悠悠地荡过来,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琥珀色的暮光里。

我说那你自己想不想。

她没有回答我。

但是她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,指节纤细,握的力道却很紧。我没有抽手,也没有反握回去,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,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。那一刻我觉得迪拜河的河水声、远处的宣礼声、盘子碰撞的叮当声全都消失了,全世界只剩下我手掌里那几根纤细而冰凉的指头。

那天送她回去的路上,她坐在副驾驶,没说话,但也没再戴头巾。深棕色的卷发散在肩膀上,车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地滑过她的脸,忽明忽暗。

到她公寓楼下的时候,她突然说了一句。

陈默,你知道伊朗女孩不能嫁非穆斯林吗。

我说我知道。

她说那你还对我这么好。

我说我对你好跟你嫁不嫁给我没关系。

她没再说话,推开车门走了。

那一晚我失眠了。迪拜十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带着沙漠干燥而微凉的气息。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把玛丽亚姆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我不管。

后面的两个月,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洗个冷水澡,刮干净胡子,把车擦得锃亮去接她。礼拜五银行放假,我就带她去阿维尔的水果市场,她喜欢闻那些堆成山的芒果和石榴的味道。她说那种味道让她想起设拉子秋天的巴扎,她爷爷牵着她的手穿过那些香料摊位,空气里满是姜黄和肉桂的香气。

有一天晚上她发来消息,说她妹妹要来迪拜了。

我问什么妹妹。

她说她有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妹妹叫娜欣,在德黑兰大学念计算机,因为受不了父亲安排的相亲,跑到迪拜来投奔她。

我问她妹妹的性格跟你像不像。

她回了两个字——完全不像。

第二天我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完全不像。

玛丽亚姆接到妹妹之后让我去机场接她们。我到了出发层,先看到玛丽亚姆站在路边,然后看到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紧身牛仔裤和白色短T恤的女孩,一头染成浅棕色的长发,耳朵上挂着两个大圈耳环,嚼着口香糖,正在对着手机屏幕补口红。

这就是娜欣。

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英文说的——So you're the Chinese guy my sister won't shut up about.

玛丽亚姆的脸一下子红了,用波斯语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,像是在骂她。娜欣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,绕到副驾驶开门就坐了进去,把玛丽亚姆留在后座。

一路上娜欣的嘴就没停过。

她问我在迪拜几年了,开出租车挣不挣钱,有没有女朋友,喜欢什么样的女孩,中国男人是不是都很大男子主义,能不能教她说中文,听说中文很难学,但是她会说三门外语所以应该也没问题,对了你能不能带我去龙城买手机壳,迪拜的mall太贵了都是坑外国人的,你在迪拜有没有房子租金多少——

我头都大了。

玛丽亚姆在后座一脸无奈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我,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她做了个口型,大意是"我说了吧"。

但说实话,虽然娜欣叽叽喳喳得像个停不下来的收音机,她不招人烦。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坦率和不设防,笑起来牙齿很白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情绪全写在脸上,不高兴了就噘嘴,高兴了就手舞足蹈。

我先把她们送回公寓,娜欣下车的时候回头冲我眨了眨眼。

嘿,中国男孩,明天带我去海边呗。

玛丽亚姆推了她一把,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进了公寓的玻璃门。我坐在车里看着她们的背影,不由自主地笑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。

但我当时真的一点也不知道。

娜欣来了以后,我的生活从单声道变成了环绕立体声。她不像玛丽亚姆那样安静内敛,她想到什么说什么,想去哪就去哪。她来迪拜的第一个星期就让我带着她们跑遍了所有网红打卡点——棕榈岛的亚特兰蒂斯、帆船酒店外面的公共海滩、阿尔塞夫老城区的星巴克、未来博物馆门口那个巨大的银色椭圆框架。

每到一个地方,娜欣就拉着玛丽亚姆拍无数张照片。玛丽亚姆一开始还端着,后来被她妹妹感染了,也逐渐放开了,两个人摆各种夸张的姿势,笑声在海风里飘得很远。我在旁边看着,偶尔帮她们按一下快门,偶尔被娜欣硬拽进镜头里。

有一次在朱美拉海滩,夕阳把整片海水染成了熔岩的颜色,娜欣突然脱了鞋跑进浪里,回头冲我们喊——过来啊你们俩!

玛丽亚姆犹豫了一下,也脱了凉鞋跟了上去。

我一个人站在沙滩上,看着两个伊朗女孩在齐膝的海水里互相泼水,裙摆湿了一大半,头巾也掉了,头发在风里散开,笑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糖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迪拜不是一座用钢铁和玻璃堆起来的城市,而是一个切面万花筒,每一面都折射出不一样的色彩。

那个傍晚,娜欣玩累了,三个人坐在沙滩上吃我从路边买的烤玉米。娜欣啃得满嘴都是,玛丽亚姆掏纸巾给她擦,她躲来躲去不肯配合。我忍不住笑出了声,娜欣瞪我一眼,说你笑什么笑,然后把自己啃了一半的玉米塞到我手里,说你尝尝,比你们中国的烤串还好吃。

我下意识地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
玛丽亚姆的动作突然顿住了,目光在我和娜欣之间来回扫了一下,然后垂下了眼睛。那个瞬间很短暂,快到我几乎没有捕捉到。但那个画面后来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,像一个被反复暂停和回放的镜头,每一次回放我心里就多一层说不清的滋味。

法哈德有一天找我谈话。

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,泡了红茶,加了糖和藏红花,这是波斯人待客的最高规格。我端着那杯茶,心里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
他说陈默,我把你当兄弟。

我说我知道。

他说所以我跟你说实话,我两个表妹,你不能这样下去。

我说我没怎样。

法哈德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他说玛丽亚姆看你的眼神不对,娜欣看你的眼神也不对。你跟她们走得太近了,这不是好事。你懂我说的意思。

我说法哈德哥,我不会做任何让你难做的事情。

法哈德叹了口气。他说不是让我难不难做的问题,是我舅舅一家在设拉子是有头有脸的人,家族里上百号人,传统观念很重。玛丽亚姆的亲事是早就定下来的,如果传出去她在迪拜跟一个中国男人不清不楚,她在伊朗就没法做人了。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我说那娜欣呢。

法哈德愣了一下,然后突然笑了。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,里面有点无奈、有点欣赏,还有点男人之间才懂的意思。他说你这个小子,我只告诉你玛丽亚姆的事,你倒是直接问起了娜欣。

他没回答我,端起茶喝了一口,说你自己看着办吧。

那天晚上,我开着车在谢赫扎耶德路上漫无目的地兜圈子。迪拜的夜景像一张被灯带勾勒出来的立体地图,哈利法塔孤零零地耸在远处,像一根戳破夜空的银色针。我开了很久的车,最后停在了朱美拉清真寺外面的停车场里,熄了火,摇下车窗,听着远处传来的晚祷声。

清真寺的白色穹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我脑子里很乱。

玛丽亚姆安静、温柔、有分寸,她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,让人安心。娜欣热烈、鲜亮、不管不顾,她像一杯加了冰的烈酒,让人心跳加速。我明明先认识的是玛丽亚姆,明明先动心的也是她,但娜欣像一颗突然闯进轨道里的彗星,把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。

更要命的是,我隐隐觉得她们姐妹之间也在发生着什么微妙的变化。

有一次我送她们回家,娜欣照例抢了副驾驶。玛丽亚姆坐在后座,一路上安静得过分。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一直在看窗外,但她的视线偶尔会从前排两个人之间穿过,那种眼神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,是一种很深的、让人看不透的东西。

还有一次娜欣问我能不能教她做中国菜。我说你会做菜吗,她说不会啊,所以你教我。我把车开到了国际城后面的中国超市,买了几包调料和一块五花肉,带着姐妹俩去了我的住处——那时候我已经从仓库隔间搬出来了,在德拉租了一间小公寓,三十多平方,但至少有空调和一张真正的床。

那是我第一次招待她们到我住的地方。

娜欣一进门就到处翻,翻我的冰箱、翻我的衣柜、翻我床头那几本破旧的武侠小说。她说你们中国人看的书好奇怪,为什么这些人都会飞。玛丽亚姆安静地坐在沙发上,看着我挂在墙上的一张福州老家的照片,那是我临走前用手机拍的,照片里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两边是老旧的骑楼,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。

她说陈默,你老家很漂亮。

我说那条巷子现在已经被拆了,建成了高层住宅楼,照片里的东西全没了。
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我读懂了。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——我们都来自一个正在消失的过去。

我做了红烧肉、西红柿炒蛋、酸辣白菜。材料有限,做得也不正宗,但两个伊朗女孩吃得赞不绝口。娜欣吃了三碗米饭,吃得嘴唇油亮亮的,说你们中国人天天吃得这么好,难怪你不想回去。玛丽亚姆吃得很斯文,但筷子一直没停过。

吃完饭娜欣抢着洗碗,结果砸了我一个杯子。她说sorrysorry,我给你赔一个,我知道龙城有一家店卖很好看的玻璃杯。我说算了,一个杯子而已。她说不,就要赔。

玛丽亚姆在旁边看着我们拌嘴,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

她突然说了一句话。

她说陈默,你知道我和娜欣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。

我说什么。

她说娜欣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而且她会直接伸手去拿。

这句话说完,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声音。娜欣背对着我们,洗碗的动作停了一秒钟,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搓盘子。

我站在客厅中间,突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充满了某种看不见的张力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,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那个晚上她们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把电视打开又关上,打开又关上。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,是娜欣发来的消息,问我家里的wifi密码是多少——她说她连上了邻居的网,但是太慢了,下次来要用我家的网追剧。

我没回。

我不知道怎么回。

我想起玛丽亚姆说的那句话——娜欣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而且她会直接伸手去拿。

那我呢。

我想要的是什么。

十二月到了,迪拜进入了最舒服的季节。白天的温度降到二十多度,晚上甚至要穿一件薄外套。法哈德的生意进入了旺季,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往返于各大自贸区和港口之间,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。

即便如此,我每周还是尽量挤出时间去接送玛丽亚姆,有时候娜欣也跟着。我们三个人的相处模式逐渐固定下来——娜欣负责说,玛丽亚姆负责听,我负责笑。看起来很和谐,但我知道这层和谐下面有暗流在涌动。

转折发生在十二月十七号。

那天是玛丽亚姆的生日。法哈德在一家伊朗餐厅订了个包间,叫了十几个朋友庆祝。玛利亚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,头发难得地完全散开,画了淡妆,整个人像一朵安静绽开的睡莲。娜欣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配黑色的阔腿裤,嘴上涂了正红色的口红,坐在角落里跟法哈德的几个朋友聊得热火朝天。

法哈德带了几瓶无酒精的啤酒——在伊朗人的聚会上这是标配,因为他们不喝酒精饮料,但又要有个仪式感。大家举杯祝玛丽亚姆生日快乐,她微微低头笑了一下,耳朵有点红,那个样子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
然后娜欣端着杯子站了起来。

她说姐,我敬你。谢谢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我。

这句话听起来是感谢,但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。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,几个敏感的客人停下手里的刀叉互相看了一眼。玛丽亚姆的笑容没有变,但她握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
她说娜欣,你别闹。

娜欣笑了一下,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。她说我没闹啊,我说的是实话。

法哈德赶紧打圆场,吆喝服务员上主菜。音乐重新响起来,大家又开始说说笑笑,仿佛刚才那一幕没有发生过。但我注意到玛丽亚姆的好心情已经没有了,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切着盘子里的羊排,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,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
散场的时候我主动提出送她们回去。

一路上车里的安静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娜欣靠在副驾驶的窗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,一反常态地沉默。玛丽亚姆在后座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。

到了公寓楼下,娜欣先下了车,头也不回地进了楼。玛丽亚姆慢慢解开安全带,迟疑了一下,没动。

我说生日快乐。

她说谢谢。

沉默了几秒。

我说你今天不太开心。

她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。她说不是因为娜欣的话。她顿了顿,又说,是因为今天我爸打了电话,说让我春节回去把婚事定下来。他说再拖下去对方家里要有意见了。

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,指关节发白。

我说你打算怎么办。

她说我不知道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呼吸困难的事情。

她从前排两个座位中间探过身来,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。那个吻很轻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重量,但激起了一圈一圈扩散不息的涟漪。

她什么也没说,推开车门走了。

我坐在车里,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持续散发着温热,像被一小片火苗舔过。我看着公寓楼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,看到她住的那一层的窗帘后面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,然后一个人影在窗帘后面站了很久。

那晚我在车里坐到凌晨三点。

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的手机亮了。娜欣发来消息。

"你能开车带我去海边吗,我睡不着。"

我想拒绝。

但我没有。

我开车回到她们公寓楼下,娜欣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换了一身运动服,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,没化妆,眼眶有点红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沐浴露的香味,是那种便宜的花香型沐浴露,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种。

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
到了朱美拉海边,我停车熄火,两个人走到沙滩上坐着。凌晨的海风有点凉,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。远处的帆船酒店灯火通明,像一个巨大的发光贝壳搁浅在海岸线上。

娜欣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漆黑的海面看了很久。

突然说了一句。

你喜欢我姐。
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我没说话。

她又说我也喜欢你。

她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海水挺凉的。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潮水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又退下去,沙滩上的贝壳碎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,像散落了一地的碎银子。远处的棕榈岛轮廓朦胧,灯光像一串串金色的珠链挂在天际线上。我坐在两个伊朗女孩之间的沉默里,觉得整个波斯湾的海水都涌进了我的胸腔,又咸又涩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
我说娜欣,你这样让我很难做。

她说我知道。

她又说但是我不在乎。

她转过头看着我,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一种让我心惊的东西。那种东西不是温柔,不是羞涩,而是一种"我知道后果但我还是要做"的决绝。

她说陈默,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你不伸手去拿,什么都不会是你的。我姐姐是个好人,她太好了,她好到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意伤害任何人。但我不一样。我想要的我就去拿。

我说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拿就拿的。你姐姐的亲事是你爸定的,你们家的规矩、宗教、传统,这些东西你拿什么去对抗。

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她说你怕了。

我说对,我怕了。

怕的不是你们家那上百号亲戚,甚至不是得罪法哈德。我怕的是你们姐妹两个因为我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你觉得你姐会不知道你的心思?她什么都知道,但她什么都不说,她要当那个让着你的好姐姐——你就没想过这份忍让对她来说有多重?

娜欣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
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扬起,那是她要哭之前的倔强——不肯让眼泪掉下来,但眼眶已经红了一圈。

她过身去不再看我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发抖。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,一阵一阵地冲刷着沙滩。
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,声音哑哑的。

你答应我一件事。

你说。

你娶我姐。

我愣住了。

她转过身来,眼神意外的平静,刚才的泪光已经干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。

她说我爸逼她回去结婚,那个毛拉的儿子她见都没见过。她说她每次跟我视频都会提到你,提你的名字,嘴里念叨着陈默这个人,说你多好多好,说你在迪拜怎么照顾她。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心里那个人是谁?我不来迪拜之前就知道了。我不来,是因为家里都盼着我姐嫁给那个神学院的人,指望她给家里挣面子。我来了,是想亲眼看看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中国男人,能让我姐姐这样的人——她可从来不违抗爸的话——动了不回去的念头。

她顿了顿,深呼吸了一下。

现在我看清楚了。

她又说,所以,你娶她。我帮她抢,我来闹,老头子的火气我顶着。反正我在他眼里早就是那个不听话的,多背一件事对我来说无所谓。但是她不一样,我姐不能背上私奔或者悔婚的名声,她在伊朗会过不下去。但如果我们光明正大地让你提亲——虽然你是个中国人,但至少是明媒正娶——我爸就算再生气,面子上还有个说头。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。迪拜的家庭法遵循伊斯兰教法,一个男性穆斯林可以娶非穆斯林女性,但女性穆斯林嫁非穆斯林在法律上是不被承认的,除非男方皈依。

她说我知道。

我说那你让我怎么办。

她说陈默,你有时候聪明得很,有时候怎么这么笨。法哈德表哥是做什么的你忘了?他连酋长国海关的人都能搞定,户籍和身份的事情对他来说又是多大的事。至于宗教,你以为在迪拜这种事操作不了?沙迦、阿治曼、拉斯海马,那么多自由区,总有一个地方的法律能给我们钻出缝隙来。

她说完这些站起身来,拍拍身上的沙子,给了我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。

我反正把话撂这儿了。该说的我都说了,做不做随你。

她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头也没回,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。

我姐不让我告诉你。她今晚亲你那一下,是抱着告别的心态亲的。她打算下个月就飞回德黑兰,把自己活埋在那桩婚事里。她那个人就是这样,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。

这次真的走了。

我坐在沙滩上,看着天边露出第一丝灰白色。波斯湾的日出非常安静,没有轰轰烈烈的朝霞,海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浅灰,然后忽然之间太阳就跳出了海平面,把一个金色的早晨甩在迪拜的天际线上。

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娜欣那句话——她打算下个月就飞回德黑兰,把自己活埋在那桩婚事里。

我拿出手机给法哈德打了个电话。

法哈德哥,出来吃个早饭,有事跟你谈。

他那头沉默了两秒。行,老地方。

老地方是德拉河边一家巴基斯坦人开的茶馆,卖两迪拉姆一杯的karak茶和现炸的萨摩萨。我比法哈德早到,先要了两杯茶,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河道里的单桅船发呆。清晨的迪拜河有一股鱼腥混合着柴油的味道,海鸥在桅杆之间穿来穿去。

法哈德到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,显然刚起床。他坐下来灌了半杯茶,然后看着我。

说吧。

我把沙滩上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。法哈德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我以为他要起身走人。

他最后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。

他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

他说娜欣那丫头,从小就是个炸弹。她刚学会走路那会儿就敢一个人跑到巴扎去,全家出动找了大半天,最后发现她坐在一个卖糖果的摊子前面跟摊主聊得正欢,人家白给了她一把糖。她这辈子就没按过规矩出牌。玛丽亚姆正好相反,乖得让人心疼,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,从来不给人添麻烦。小时候娜欣把邻居玻璃砸了,是玛丽亚姆去道的歉。娜欣考试不及格,也是玛丽亚姆冒充家长去签的字。

说到这里法哈德叹了口气。

他说陈默,伊朗跟中国不一样。在中国你想娶谁,两个人看对眼了就行,顶多家里吵几架。在伊朗,尤其是在设拉子那种传统家庭,婚姻是家族的事,不是个人的事。我舅舅要是知道他两个女儿在迪拜跟同一个中国男人搅在一起,他的反应会比你想象的激烈得多。

我说我知道。

但你说想让我娶玛丽亚姆,这事儿不是完全没可能。前面说的法律和宗教门槛,在迪拜不是搬不动的大山,钱和人脉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。关键在于两点。第一,玛丽亚姆自己必须愿意。第二,必须有人去说服我舅舅——而这个说服他的人,得在家族里有分量。

谁?

我舅舅最怕的人,是我妈。

我妈在家里排行老大,从小把这个弟弟带大,供他念书。我舅舅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我姐那张嘴。我妈最疼的就是玛丽亚姆,她之前听说要把玛丽亚姆嫁给毛拉的儿子就骂過我舅舅,说他不把女儿当人。

他又喝了一口茶,然后站起身来说,你先回去吧,我给我妈打个电话。

我等了三天。

那三天我没敢联系姐妹俩中的任何一个。我把车开上街,拉了几个散客,在迪拜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转悠,试图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但越是刻意不想,脑子里就越是翻江倒海。

第三天傍晚,法哈德打来了电话。

搞定。

就这么两个字。

他说我妈给舅舅打了电话,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——老太太不肯跟我复述。反正结果是,舅舅同意让玛丽亚姆自己决定,但提出了几个条件。第一,男方必须光明正大地去设拉子登门提亲。第二,男方必须皈依伊斯兰教。第三,彩礼和婚礼要按照伊朗传统来办。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是——他同时要求娜欣也必须嫁给一个穆斯林,而且必须是伊朗人。

头三条我心里都有准备,第四条让我愣住了。

我说娜欣呢,她知道吗。

法哈德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知道了。她说她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,让我舅舅少操那份闲心。

当天晚上我去了她们公寓。

开门的是娜欣。她看了我一眼,侧身让开门口,朝玛丽亚姆的房间努了努嘴。我走到玛丽亚姆的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请进。

她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一本建筑学的专业书,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。她看到是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,把法哈德跟我说的事原封不动地讲了一遍。我讲得很慢,很详细,每一个条件都说得清清楚楚。她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,但没有哭,手指一直捏着那本专业书的一角,捏得指节发白。

我说玛丽亚姆,我现在问你,就现在,就我们两个人。抛开你爸的条件,抛开你妹妹,抛开一切别的因素——你愿意吗。
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地砸在翻开的书页上,把上面的阿拉伯文字晕开了一圈一圈的水渍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。

她说,我愿意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个迪拜都安静了。窗外谢赫扎耶德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被隔音玻璃屏蔽了声响,只剩下沉默的光带在流动。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,手指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,她闭上了眼睛,像是终于可以把身上所有的重担都卸下来。

第二天开始,事情开始以一种让我猝不及防的速度推进。

法哈德动用了他在迪拜政府层面的所有关系,帮我办理入教手续。我去了迪拜宗教事务局,在一间铺着绿色地毯、墙上挂着阿拉伯文书法的小房间里完成了皈依仪式。伊玛目念一句我跟一句,那些阿拉伯语的音节对我来说完全陌生,但每一个字我都念得很认真。结束之后伊玛目握了握我的手,用英文说欢迎你,兄弟。

改信伊斯兰教这件事,我在心里盘桓了很久。说没有挣扎是假的。我从小在福州长大,过年拜祖宗、清明烧纸钱,骨子里是一个标准的闽南人。但我想通了一件事:信仰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,也不是为了娶妻临时找的跳板。我既然做了这个选择,就要真心实意地去理解和尊重。玛丽亚姆从来没有要求我改信,是她父亲提的条件,而她父亲提这个条件的本意也不是刁难——如果真想刁难,提什么条件都可以——他是要给自己一个台阶,一个对家族亲友交代得过去的说法。

法哈德跟我说,陈默,你不要觉得委屈。没有一个伊朗父亲会轻易把女儿嫁给一个非穆斯林,这跟歧视没关系,这是文化。他愿意给你这个台阶,已经是我妈的口才和我舅的让步。

我说我知道。

接下来就是彩礼和提亲的事。法哈德帮我列了一份清单,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波斯文,他一条一条翻译给我听。伊朗的聘礼传统上包括金币、布料、首饰、一个完整的家当——从锅碗瓢盆到地毯家具。嫁妆的高潮部分叫"mahr",是一笔法律上属于女方的财产,通常以金币计算,写在婚姻合同里,一旦离婚男方必须支付。

法哈德说按设拉子的标准,你这个条件,mahr少说也得一百五十枚金币,折合市价大概二三十万迪拉姆,你准备好了没有。

我算了算自己这两年攒的钱,加上之前替法哈德跑生意攒下的那些额外收入,大概有四十多万迪拉姆,勉强够用,但会很紧。我说准备好了。

法哈德看了我一眼,眼光里有赞许。他说我舅舅那人死要面子,你到时候去了设拉子,阵势越大越好,别让人看轻了。

接下来的一个多月,我在迪拜和设拉子之间来回奔波。

第一次去设拉子是在一月底,伊朗的冬天冷得让我这个福建人怀疑人生。设拉子的街道两旁种满了光秃秃的梧桐树,空气里有雪和煤烟混合的味道。法哈德的舅舅——我该改口叫他"岳父"了,但当时还没到那个份上——住在设拉子老城区的一栋三层楼房里,外墙贴着暗红色的瓷砖,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冬天没有叶子,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实。

我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登的门。

按照预先商量好的剧本,法哈德和他的妈妈——也就是玛丽亚姆的姑妈——陪我一起去。老太太六十多岁,胖墩墩的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说话中气十足。她走进弟弟家的院子的时候,气场直接把前来开门的舅妈给碾压了。她往客厅的波斯地毯上一坐,茶还没上来就开始训人。

她说侯赛因,我跟你说,这个中国人我见过了,小伙子实诚,有手艺,在迪拜挣的是干干净净的钱。你把玛丽亚姆嫁给那个库姆的神学生,你自己摸着良心说,你是真心为了女儿好还是为了在清真寺里有面子?她把这段波斯语翻译给我听的时候我差点给她鼓掌。

谈判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。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,中间上了三次茶、两轮水果、一顿晚饭。侯赛因先生——我后来的岳父——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扶手椅上,从头到尾表情严肃。他问了我很多问题,通过法哈德翻译。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你父亲做什么的?你在迪拜的收入稳定吗?你对伊斯兰教了解多少?你打算以后在伊朗还是迪拜生活?

我一个一个地回答。说到我父亲已经过世的时候,他的眉头动了一下——伊朗人对家庭关系极其看重,尤其是孝道。说到我在迪拜的收入时法哈德帮我补充了一大段,说我是他最信任的司机,帮了他多少忙,挣了多少大单子。侯赛因先生的眉头松了一点。

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永远忘不了的话。

他说我不喜欢你。

停顿。

但是我女儿喜欢你。我姐姐站你这边。所以我不会拦着。但你给我记着——你要是让她受半点委屈,设拉子到迪拜的距离对你来说绝对不是问题,明白吗。

我说我明白。

然后是娜欣的事。

按照侯赛因先生的条件,玛丽亚姆的婚事他可以松口,但娜欣必须嫁伊朗人。娜欣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激烈得多。那天我和玛丽亚姆从伊朗回到迪拜,娜欣在机场接我们。一上车她就开始说,说她爸给她安排了一个在德黑兰的远程相亲对象,她跟对方聊了十分钟就拉黑了,说那人在库姆念经学院,开口第三句话就是"女人应该顺从丈夫",她直接回了句"你去顺从你的骆驼吧"。

玛丽亚姆哭笑不得,说你这样爸会更生气的。

娜欣说我管他生不生气,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。
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娜欣忽然笑了,笑得很狡猾。

就他能提条件?我也提。你跟陈默结婚,我就搬到你们隔壁去住。我就在迪拜找个工作,挣自己的钱,过自己的日子,看他能把我怎么样。
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
反正我也不想嫁别人。

那句话说得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玛丽亚姆也听见了。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,三个人各怀心事,谁也没再开口。

二月十四号,情人节,不是我们刻意选的——那天刚好是伊斯兰历的一个良辰吉日,玛丽亚姆的姑妈翻了好几天日历定下来的日子。我们在迪拜宗教法庭签了婚姻合同。法官是一个留着灰白胡子的老者,说话慢条斯理,每一个波斯文条款都让法哈德翻译成英文给我听。玛丽亚姆坐在我旁边,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裙,头上裹着象牙色的丝巾,化了很淡很淡的妆,嘴角一直有一个安静的笑。

签完字的那一刻,法官说了一句什么,法哈德翻给我听——愿真主赐福你们的结合。

玛丽亚姆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,但脸上的笑容比波斯湾的任何一次日出都好看。我握住了她的手,这一次终于不用偷偷摸摸,不用担心任何人的目光。

婚礼的酒席是在德拉的一家伊朗餐厅办的,就在迪拜河边。来的客人不多,法哈德和他的几个朋友,玛丽亚姆的几个同学,再加上超市大姐和她老公。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,但气氛很好。娜欣是伴娘,穿了一条金黄色的裙子,头上戴了一朵红色的花,整张脸都在发光。她帮玛丽亚姆端茶倒水,招呼客人,忙前忙后,笑容一直挂在脸上。

但我注意到她在没人注意的间隙里,一个人站在餐厅外面的阳台上,对着迪拜河的夜色发呆。我端了一杯果汁走过去递给她。

她说恭喜你啊,姐夫。

"姐夫"两个字她咬得很重,像是在刻意提醒自己什么。

我说谢谢你,娜欣。

她过身来,月光照在她脸上,表情出奇地平静。她说不用谢我。我帮我姐做的决定,我会负责到底。你好好对她,少让她掉一滴眼泪,否则我一个人就能让你在迪拜混不下去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半真半假,但我心里明白,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
婚礼之后的第二天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是国内打来的,我堂哥。他语气很急,说我爸的弟弟——也就是我叔叔——脑溢血住院了,情况不太好。叔叔从小对我很好,我爸走得早,很多男人该教的东西都是叔叔代劳的。堂哥说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多久,让我能回去就赶紧回去一趟。

我把事情跟玛丽亚姆说了。她二话不说就帮我收拾行李,说你去吧,别担心这边,我会照顾好自己。娜欣在旁边说,你安心回去,迪拜的事有法哈德和我顶着。

我订了最快的航班,从迪拜飞广州,再从广州转机到福州。走之前我把出租车的运营交给了那个巴基斯坦小伙子,让他全权负责。存款和钥匙都交给了玛丽亚姆,跟她交代了所有必要的联系方式和应急措施。

我本来打算回去一个星期就返回。

谁知道这一回去就是半个月。

叔叔的病情比我预想的严重。手术做了两次,术后恢复很慢,ICU住了五天才转到普通病房。我在福州医院里陪了整整两周,每天睡陪护椅,吃得有一顿没一顿。手机的国际漫游时灵时不灵,跟玛丽亚姆的联系断断续续。

回国第四天,我终于在医院的走廊里连上了稳定的wifi,跟玛丽亚姆通了视频。她看起来状态还不错,说家里一切都好,娜欣每天上班——她在迪拜互联网城的一家科技公司找到了实习——晚上回来做饭,两个人一起守着公寓,让我别担心。

我问车队的生意怎么样,她说巴基斯坦小哥很靠谱,每天的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,钱一分没少。她还说哈桑那辆凯美瑞被她拿去做了保养,换了四个新轮胎。

我放心了。

第七天我又打了一次视频,这次玛丽亚姆的表情有点微妙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什么,可能是迪拜天气热了,有点不舒服。娜欣在镜头外喊了一句什么,玛丽亚姆回头应了一声,然后跟我说娜欣叫我吃饭,先挂了。

第十天我再打,接电话的变成了娜欣。

她说姐在洗澡,问我有什么事。我说没什么事,就是问问情况。她说情况都好得很,让我别一天到晚打电话,跟个老妈子似的。我说行吧。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,我说快了快了,叔叔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。

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。她说陈默,你尽量快点回来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我说怎么了。

她说没有怎么,就是迪拜六月的天太热了,热得人心烦。

挂了电话之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娜欣说话的语气——她平时说话像机关枪,从不吞吞吐吐,但这次她每句话中间都在停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。

但我当时没往深里想。叔叔快出院了,每天各种手续、结算、复查,我一头扎进这些事情里,没顾上细琢磨。

第十四天,叔叔出院,我把他送回家安顿好,给他买了三个月的药,把护工的联系方式和注意事项全部交代给婶婶。堂哥开车送我去长乐机场,我一路上都在给玛丽亚姆发消息,她回复得越来越简短,最后干脆连消息都不回了。

我以为她是在生气。

我当时还想,回去好好哄一哄就行。

从广州飞迪拜的航班是凌晨三点起飞的。我在飞机上睡了闷长的一觉,做了一个梦,梦见玛丽亚姆站在迪拜河边上,穿着我们婚礼那天那件白裙子,但她一直在往后退,我怎么喊她都不应,最后退到了河水里,整个人消失了。我惊醒了,后背全是冷汗,邻座一个印度大叔奇怪地看着我。

飞机落地的时候是迪拜时间早上七点。

六月迪拜的早晨已经热得让人窒息。我拖着行李箱从T3航站楼出来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我跟司机说的地址是德拉,我和玛丽亚姆住的那间公寓。

我那时候还很平静。我想着进门先洗个澡,然后去超市买点菜回来做顿好的,给玛丽亚姆和娜欣赔个不是——毕竟说好回去一周结果走了半个月,放鸽子放到这份上是有点过分。

公寓楼的保安是个印度老头,认识我。他看见我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古怪,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我跟他点了个头,拖着行李上了电梯。

电梯到了五楼,我走到507门口,掏钥匙。

钥匙插不进去。

我愣了一下,以为拿错了钥匙,又从包里翻了一遍。没错啊,就是这把。

我又试了一次,还是插不进去。

这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
开门的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年轻男人,穿着背心和大裤衩,头发乱糟糟的,明显还没睡醒。他用阿拉伯语冲我嚷嚷了一句什么,语气不耐烦。

我说你是谁。

他用带着浓重埃及口音的英文说,你是谁啊,大清早敲什么门。

我说这是我家,你是谁。

他说你搞错了吧,我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。

我以为自己没睡醒还在做梦。我后退一步看了看门牌号——507,没错。

我说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,这套房子一直是我租的。

那埃及人皱着眉头挠了挠脑袋。他说我从上个月二十号就租了,跟一个伊朗女人签的合同,半年租约,钱都付了。

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棍。

我说哪个伊朗女人。

他说一个叫什么法蒂玛的,一个什么法哈德的亲戚。

法蒂玛是法哈德母亲的名字。

我掏出手机打给玛丽亚姆。关机。打给娜欣。关机。打给法哈德——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
连打三次,第三次终于接了。接电话的不是法哈德,是一个声音陌生的男人,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,我听不太懂,勉强捕捉到几个词——不在、不知道、别再打了。

我再打给超市大姐。大姐的电话通到第五声的时候接了,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刻意压低,但语气里的焦急藏不住。

大姐,到底怎么回事。

陈默你回来了?你赶紧过来一趟,来我店里。

我说大姐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。

她沉默了三秒。

小陈,你老婆跟你小姨子,出事了。

我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浇了一盆冰水。迪拜六月的太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我身上,滚烫的,但我浑身上下都在冒冷汗。

那个埃及租客还在门口看着我,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好奇——这个亚洲人怎么站在他家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我没理他,拖着行李箱转身进了电梯。

超市大姐的店铺在国际城后面的一个转角处,卖中国调料、速食面和日用杂货。我到的时候店门刚开,她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子,看到我进来站起身,眼睛先红了半圈。

她说小陈你先坐。

我说我不坐了,大姐你说吧。

她说你回国这一个星期之后,有几个人来店里找过你。三四个男的,穿那种白色长袍,看着不像是迪拜本地人,口音带着很重的伊朗味道。他们问你是不是在这里住过,问你平时跑什么路线,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哈桑的巴基斯坦人。

我的心跳开始咚咚咚地加速,每一下都震着太阳穴。

大姐说我一看这些人来者不善,就说不知道,不认识。他们走了之后我马上给玛丽亚姆打了电话,让她小心一点。

玛丽亚姆接电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异常,说可能是我之前跑车得罪过什么人,不用太担心,她会找法哈德去了解一下。大姐说从那通电话之后她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,因为玛丽亚姆的声音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正常,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在强撑着说"一切正常"。

又过了两天,大概是六月四号还是五号,大姐记得不太清楚了——反正是下午,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,接起来是娜欣的声音。

说到这里大姐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娜欣在电话里说得很急,声音沙哑,像哭过。她说姐,帮我一个忙,我要离开迪拜几天,你帮我把这个电话号码记住,等陈默回来了告诉他——告诉他不要找我们,他自己安全最重要。

大姐说你们在哪,出什么事了。

娜欣说没有时间解释了,有人要我姐回去嫁人,我爸派来的人,找到了迪拜。他们把我们住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,把证件和手机都拿走了,逼我姐马上飞回德黑兰。法哈德那边不知道被什么人施了压,电话打不通了。我带着我姐跑了,现在在一个地方躲着。

大姐问你们躲在哪里。

娜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就挂了——等陈默回来,告诉他我对不住他,房子我退了,钱我没法还了,让他别怪我们。

电话挂断之后大姐试着回拨,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了。

我听到这里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汗,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印子。喉咙发干,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块烧红的煤炭。

我说大姐,她们现在在哪,你还有没有别的消息。

大姐摇了摇头。她说之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。法哈德我也联系不上,打他手机永远是那个陌生男人接,后来干脆就关机了。我去德伊勒的那栋办公楼找过他,楼下保安说他一个多星期没出现过了。

我问他的车还在不在。

大姐说停车场里没有了,那辆黑色雷克萨斯不在了。

我在超市大姐店里坐了大半天,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

玛丽亚姆的父亲——我的岳父侯赛因先生——当初为什么这么快就松口答应婚事,娜欣那一通打到伊朗的长途电话到底说了什么,法哈德的妈妈在其中斡旋的时候有没有把事情的底线挑明。这些细节我以前从来没细想过,因为事情的推进太顺利了,顺得不像真的。

现在回头看,也许从一开始,侯赛因先生打的就不是让步的牌,而是缓兵之计。他需要一个台阶来维持家族颜面,同时给大女儿一场明面上的婚礼,堵住族人和邻里的嘴。但在他心里,玛丽亚姆嫁给一个中国人永远是临时的、不正常的状态。等到时机成熟,他就会派人来"纠正"这个错误。

或者更糟糕的可能——他突然发现,不光大女儿没有回伊朗,连小女儿也跟这个中国人不清不楚。一个女儿的"叛逃"他可以忍气吞声,两个都陷进去,换谁当父亲都得炸。

大姐在旁边给我倒了杯水,我一口气喝下去,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胃里翻了个个儿,差点吐出来。

我从超市大姐那里出来之后,去了我所有能想到的地方。德拉的出租车站,哈桑当年等客的那个街角,那个巴基斯坦小伙子——他还在跑夜班,车保养得很好,账目确实一清二楚,我跟他聊了几句,他对玛丽亚姆和娜欣的事完全不知情。

龙城、阿维尔水果市场、巴斯塔基亚老城区的巷子、朱美拉清真寺外面的停车场、棕榈岛、帆船酒店旁边那片公共沙滩,所有我跟她们姐妹两个一起去过的、留下过记忆的地方,我都重新走了一遍。有些地方没什么变化,太阳照常升起,游客照常喧闹。有些地方连我都不敢认了,边上起了新楼或者换了招牌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我甚至去了迪拜河对岸的暮色市场,那儿的夜晚挤满了人,波斯地毯和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,很像设拉子的巴扎。我挤在人群里,盯着每一个缠头巾的年轻女孩看,看她们的身形和发色,看她们是不是我脑子里那两个影子。有好几次我觉得自己看到了——那个背影,那个侧脸,那个走路的姿势——然后她们转过身来,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
我在迪拜转了整整三天。三天里我瘦了四公斤,眼眶凹下去了一层,胡子也没刮。我跟法哈德所有的朋友和手下都打听了一遍,得到的答案几乎一模一样——不知道,联系不上,别问了。其中有两个人眼神闪躲,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,我知道他们知道点什么,但人家不说,我没有办法勉强。

第四天傍晚,我回到了德拉的那间公寓楼下。那个埃及租客已经不给我开门了,我就坐在楼下的台阶上,手边放着那串从哈桑的凯美瑞上取下来的木珠子,还有一张从玛丽亚姆的专业书里找到的便签纸。便签纸上写了几行波斯文,是娜欣的笔迹,后来我找人翻译了,上面写的是——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张纸,说明我成功了。姐姐不知道我写了这个。你娶了她,我很高兴。真的。她比我更需要你。至于我,不用担心,我从来都能照顾好自己。

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被翻译出来的时候,都像一把改锥插进我的胸口反复拧。

那是我在迪拜待的第二十二天。

哈桑的那辆银色凯美瑞停在路边,巴基斯坦小伙子刚刚把它擦得干干净净。车顶灯的黄色光晕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,反射在车身那道淡淡的划痕上——右前门,哈桑留下的烙印,跟我三年前见到它时一样清晰。

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。方向盘还是那个方向盘,包了浆的皮套手感粗糙。后视镜上那串木珠子被娜欣换过,旧的送给了法哈德,新的珠子颜色更浅,闻起来有檀木的清香。挡风玻璃下面的古兰经也还在,边角卷起了毛边,书页里夹了一片干枯的石榴叶,谁放的我心里清楚。

我发动引擎,空调出风口涌出冷气,制冷确实好得让人能在八月穿外套。电台里在放一首阿拉伯语的流行歌曲,副歌部分的旋律不断重复,像一个人反反复复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
车开上谢赫扎耶德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迪拜的夜景一如既往地铺展在我面前,满城灯火像一堆被打翻的宝石,哈利法塔安静地矗立在远处,激光灯在塔身上刻着一行行我看不懂的阿拉伯文字。我握着方向盘,忽然想起了玛丽亚姆问我的那个问题。

陈默,你想过回国吗。

我当时的回答是,想是想过,但不知道回去干什么。

现在我终于知道回去干什么了。

我把油门踩深了一点,车速提到了迪拜高速公路上限速的一百二十。后视镜里那些摩天大楼的轮廓一点点缩小、模糊,最后融合成一片金色的光带,在地平线上微微抖动。凯美瑞的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响,像哈桑当年说的那样——这车认人。

它正在带我离开迪拜。

我开了整整一夜,穿过阿布扎比的沙漠公路,穿过沙特边境漫长的戈壁,穿过一片又一片没有路灯的黑暗地带。每经过一个休息站我就停下来加油、喝水、用冷水冲一把脸。加油站的灯光惨白,便利店里的咖啡寡淡如水,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疲倦了。

我需要赶在娜欣写的那张便签失效之前,找到她们。

我不知道她们在哪里,但我大概猜得到。

设拉子有一个石榴园,奶奶的房子,桑葚树,藏红花冰淇淋。那片石榴园不属于侯赛因先生——它在她奶奶名下,老太太偏疼两个孙女。设拉子的人都知道那片园子,德黑兰来的人不一定知道。更重要的是,奶奶不买任何人的账。

我的车速稳定在一百二十,车头朝向东北——那是伊朗的方向。

挡风玻璃上沾满了沙漠公路上的飞虫和细沙。

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,我越过了霍尔木兹海峡对岸的阿巴斯港。空气从干燥变得微湿,带着海水的味道,和迪拜河清晨的风一模一样。

手机信号断了又连,连了又断。

屏幕上还留着法哈德那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,超市大姐发来的保重两个字,娜欣发的那条无线密码的旧消息。

以及玛丽亚姆最后一条语音——时间显示是我叔叔手术那晚的凌晨三点,我因为时差和疲惫没有点开,一直搁在聊天框里。

我按下播放。

她的声音很轻很远,像站在深夜的阳台上对着整座城市说话,背景里有波斯湾遥远的风声。

陈默,我不知道等你听到这段语音的时候我们还在不在一起。我爸的人到了迪拜,法哈德顶不住了,有人拿了舅舅的名义来压他。我跟娜欣商量好了,我们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。如果——我说如果——如果我来不及当面告诉你,你自己保重,好好开车,别开太快了啊。还有,我妹让我替她说一句——她说的,欠你一个玻璃杯。

语音结束了。

我反复听了三遍,然后摘下耳机,把凯美瑞的音量旋钮拧到底,让引擎声和风声灌满整个车厢。晨光把前方的路照得越来越亮,波斯高原的轮廓远远地浮现在地平线上,像一头巨大的睡兽缓缓睁开眼睛。

里程表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。

油箱还有大半箱。

凯美瑞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。

我握紧了方向盘,踩着油门继续往北开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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